流星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于小姐不嫁人 > 第173页
    她听到有人边跑边哭喊:“炸人了,炸死人了啊!”
    她仔细地看每一张脸,终于在一个瞬间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。苏文戴着帽子从人流中抽身而出,站到于曼颐的楼下时抬头,刚好与她对视。
    “苏老师!”于曼颐喊道,而后立刻拉着尤红打开门,往楼下跑去。
    苏老师风尘仆仆,帽子和衣服上都是灰,神色十分凝重。三个人站在楼下没说几句,旁边等着消息又发现苏文知情的邻居全都涌过来了。
    “昨天日军从虹口向闸北进攻,今早又有轰炸,”他说,“刚才湖州会馆中弹了,飞机还在盘旋,你们千万不要过去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做什么!”围观者立刻有关心时事的人愤怒道,“不是提出了几条混账条件,昨天中午都答应了吗!”
    “人家就是要打你,还管你是答应不答应!”又有年轻气盛的人说。
    更多的人涌了过来,围观的人被冲散,于曼颐也会逼回公寓大门。苏文回头看了看,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于曼颐,说:
    “这是些吃的和用的,你们先拿着。现在很多闸北的难民都逃到租界,交通工具也被征用,接下来物资肯定会短缺……保护好自己,知道了吗?”
    “苏老师,那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得干我该干的事去,”苏文把帽子压低,最后和她道别,“曼颐,时局如此,有所作为是幸事。有机会的话,我再来看你。”
    有机会。
    可若是没机会呢?
    苏文没有说。
    于曼颐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,和他多说一句话,他便转过身,融进了洪流一般涌动的人群里。刚才听到他报信的邻居们,愤怒者有之,担忧者有之,又因为人太多,说话声音都只能越来越大,充斥着公寓一楼大厅。
    然而无论他们的声音多大,都在此刻被一声更为巨大的爆炸声吞噬。
    于曼颐抬头望去,只见闸北方向升起一道巨大焦黑的烟柱。这是一月二十九日的上午十点,她后来才知道,那道烟柱,便是商务印书馆被炸毁后,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痕迹。
    *
    商务印书馆以出版为业,总厂内纸类堆积尤多。这场大火从早上十点烧到了下午五点,焚余的纸灰随北风散到四面八方,连租界都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黑灰中。
    于曼颐对炸药所造成的火势并无概念,以至于还对总厂能残留下些东西抱有期寄。然而两日后,报纸恢复通讯,八个字便说清了商务印书馆的情况——古籍孤本,尽付一炬。
    八十余亩的总厂,如同钢铁巨兽一般匍匐闸北,又日夜吞吐蒸汽的商务印书馆总厂,竟然就在一日之间,化作黑烟,消散了。
    于曼颐感到焦灼,她从未感到如此焦灼。她对商务印书馆的感情如此复杂,这是她新世界开始的地方,她甚至对接下来人生的规划也依据于它。然而它如今不在了——为什么,为什么她生命中所看重的一切,都要这样以各种方式离开她!
    枪声响了四天,到2月1日,于曼颐站在窗边时,又看到了更为浓重的黑灰,从闸北方向随风奔涌,落在路人身上,叫吸入它的人弯腰猛咳。这场黑灰飘得比第一场更为遥远,甚至蔓延至于南京路。到了下午,卖报童又传来加急特号,沿街大喊道:
    “东方图书馆起火,烟灰冲天,五层大厦焚毁一空!”
    东方图书馆……东方图书馆也起火了。
    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比总厂被炸让于曼颐产生更多悲痛和不解。她只是站在窗前,茫然地看着窗外的一切,对世界的真实性再次产生了怀疑。
    如果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如此轻易的摧毁,那到底有什么是强悍而永恒的?宋麒曾告诉她,这上海滩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屋顶的于家大院。那上海滩之外呢?她曾立誓要将刘丰盐一般抢走游筱青、尤红的人都杀了,她以为杀死他们,这世界就会变好,她就抵达了使命的终点——可当更多的人限于苦难,当所有她在意、关心的人都被洪流吞噬,她又该怎么办?她又要往哪里走?
    宋麒,我该往哪里走?可宋麒已经不会告诉她了。他在丞相坟里最后送了她一程,接下来的路,就全要于曼颐自己去做决定了。
    黑灰飘散不尽,于曼颐在窗前闭上了眼。
    硝烟的气息从窗缝攥进来,让她喉咙产生了怪异的灼烧感。她在这被气味营造出的硝烟炮火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去卧室里换了一身轻便衣服,又将枪塞进马靴里,穿好了。
    万幸,公寓大堂里的电话还没有断。于曼颐走到管理电话的员工那,和对方报下一处编码。前几日有人来和她说过,这是商务印书馆在租界临时办公点的电话。
    这两场爆炸来得如此突然,商务印书馆元气大伤,甚至可以说元气尽伤。好在当日只有二十余人留守厂内,又在情况危及后迅速撤离。
    整个上海总馆都停业了,所有同事也处于停职状态,租界办公点里,只有临时成立的善后委员会在工作。
    于曼颐的电话刚被接通时,对方的语气明显十分焦灼,他几乎不等于曼颐开口,便解释道:“我们正在处理搬运事宜,若是客账或债务问题,请再容许缓缓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搬运?你们有法子进闸北?”于曼颐单刀直入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那人一愣,“你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商务印书馆的员工,”于曼颐说,“你们需不需要人手?”
    话筒那边的人临危受命,事务繁多,被各路人马催促得焦头烂额。陡然间接到一个这样的电话,语气竟然有些颤抖了。